论红楼之残缺

本文是半年的红楼课程之后，对红楼梦的残缺性的粗略探究。在这个充满争议的议题上发表了一些自己的观点和见解，包括：

红楼梦的残缺性是由多个主体共同造成的，其根本原因则是封建社会下人们思想的落后性与封建社会自身的腐败性。而这恰恰是曹雪芹笔锋针对所在、是其批判的对象。所以红楼梦的残缺性本身亦成为了封建社会的罪证，凸显了红楼梦的价值与意义。

曹雪芹应当是已经完成了全本的写作和大部分章节的修订。我们所见的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初稿的手抄版本，后四十回则是由无名氏续的续本。由于封建社会的阻碍，定稿未能流传至今。

红楼绝不是张爱玲所说的“未完”，而是残缺，而正是红楼梦的残缺，让这部千古奇作迸发出绝世的光芒。完整的和氏璧让世人安心，能使人赏心悦目；丢失的和氏璧让世人惋惜，令人遗憾。但只有饱经战火摧残，存在裂纹、碎去三分之一，却仍然夺目；即便用上等玉石填上空隙，却也无以弥补原璧的光辉的和氏璧，才真正拥有了百折不挠，沧桑历遍那份历史的厚重，才美出了自己的意义和价值。

百年前，这块璧已经碎了。写进原文的脂批，无疑是始作俑者。有人说，没有脂批，现在红学怎么能这么发达？这话固然不错，第一回“作者自云...”一段让我们听到了曹雪芹作《红楼梦》的目的，是为了“使闺阁昭传”。起到了全书的楔子作用，以脂砚斋为首的脂评家，他们因为深爱红楼，与曹雪芹交集，其见解也往往最深刻、正确。但在第七十七回.（人民文学出版社第四版，以下均以此本标注正文页码）1087页，晴雯之死处，“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茶，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却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多么感人！宝云问的时候，也是“忙拭泪问”，那个时候的宝玉，应当是心如刀绞，想救晴雯，却力不从心。让他空余泪痕，这当是多么幻灭而绝望啊！可下面宝玉说“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在一段抒情中忽然夹杂了一句评论，很明显就是时人留下的脂评混入了原文啊！宝玉在这种情形下，哪里忍心、哪里来的理性去批判晴雯啊！这样一句话，硬生生插在了这里，直接毁了原文苦心营造的氛围，对原文产生了严重破坏，这表明哪怕是最亲近曹雪芹的人，也并不一定懂得曹雪芹，懂得红楼梦。

不仅是脂批，最早的红楼梦都是手抄本，这些手抄本在传抄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纰误，对原文产生了严重破坏。很简单的例证：第六十五回，908页，写尤三姐和贾珍有染。首先文字很拙劣，写“尤二姐知局”携尤老娘为尤三姐和贾珍调情留出空间来，然后“连小丫头子们都看不过”很明显就是抄书人也根本就不理解红楼梦，以为红楼梦就是庸俗的大尺度情爱小说，想取悦于人。却不知书第一回第6页就说“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谢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尤三姐这一段，本身就与大旨淡情的主旨相悖，更何况如果尤三姐和贾珍有染，如何又能“硬得起来，臭骂贾珍，贾琏”（白先勇语）？还有，秦钟死时说“应以利禄功名为重”；宝玉把芳官改名叫“耶律雄奴”，芳官居然还挺高兴，其他主子们还纷纷效仿等，这都是很明显的传抄错误。与原文有逻辑矛盾。这样的错误实在太多，甚至比庚辰本晚二十年的程乙本，按理讲应该离原著应当更远，实际上传抄错误都远少于庚辰本，其中的缘故我觉得白先勇说的很对，庚辰本是手抄本，手抄本拿来卖的嘛！于是抄书者自作聪明，加了些时人爱看的淫晦内容，原来时代也不理解红楼梦啊！

难道程高本就不残缺了吗？就完美了吗？程伟元、高鹗二人对红楼进行了印刷，整理工作，一点点将传抄、脂评中的纰误改回来，但也难免把少量正确的文字改错了，譬如第二十五回，346页，“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这一段，很好的写出了薛蟠的呆性与天真，但程乙居然给删了。第六回，90页，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处，程乙本删了很多东西，觉得似乎这样就大旨谈情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本来宝玉就有劣根性，不是完人，红楼只是平直的写出。更何况曹雪芹这么写，是为了效仿杜丽娘的梦，致敬《牡丹亭》和汤显祖老前辈啊。在曹雪芹看来，既然这是符合青春期少年天性的，就可以写。程伟元,高鹗二人自以为了解曹雪芹,最终不免于弄巧成拙。

谈红楼之残缺，所避不开的是关于后四十回的讨论。尝试续写红楼的,自古到今已不可细数,所以择这一版,是因为它有它的可取之处。我们既不能像白先勇那样绝对赞扬,也不像张爱玲那样把续书说得一无是处。可以明确的是后四十回作者不是曹雪芹,不是高鹗,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作者在描写的功底上一点都不弱——宝玉出家,站在雪地上,披着红斗篷;贾政站在船上,书、笔尚未收拾,然后,宝玉拜了四拜,最后是一片白茫茫的旷野。“我所居兮，青梗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太荒。”(第一百二十回:1594-1595页)。写黛玉之死时，泪像断线珠一样落下……黛云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第九十八回,1354页)，前者意境空灵绝美、后者则令人肝肠寸断。这绝不是一般人的笔力能写出来的（尽管这两段都有情节性错误）。可以见得，这个作家他若是放到如今也定当是文坛上的泰斗。但无论是数量较少品质较差的诗词，还是详略不当——(81-93回写了大量无关情节,只有94-98回在描写黛玉之死，99-104回又在写无关情节了，这对于全书的结尾是无法容忍的),对贾府处境定位有误,前后对接不上——(78-80回恰好是贾府由盛转衰的最关键节点,在迎春远嫁后其实曹雪芹可能在85回前就安排她的结局了,可81回一上来大观园里居然还在自在地钓鱼)。对人物形象理解有误——贾芸尽管没有灵气，为人起码还正直。怎么后四十回开始作起恶,乃至要把巧姐卖了呢?脂砚斋说:贾芸原本是“仗义探庵”,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我觉得这是可信的。贾母明明是支持宝黛爱情的,前八十回恨不得提前作主,把这事定了，怎么后四十回突然就变心了呢?黛玉原本早在三十六回,就已经和宝玉解开心结、互相理解,如何在九十一回1272页又来了那么多句“宝姐姐好不好怎么样”?如何又因猜忌而“绝粒”?就连衣着也如此描写:身上月白绣花小毛皮袄,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锦裙(八十九回.1249页)。活活像个现代空姐,没有黛玉的神韵了。像这样的错误还有很多处。我举了一些比较明显的一一列在了文后，读者可以参考。看来，无论何等优秀的作家,由于无法彻底理解曹雪芹，也续不了红楼梦。

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两回现存文字,应当确是曹稿。我相信曹雪芹生前应当完成了全一百二十回的写作（据周汝昌之说，曹雪芹的原稿是全108回。无论如何，是写完了。至于“书未成，芹为泪尽而亡”，这里是指红楼梦的修订工作，已为诸多红学家所认同）,要不然也就不会有第一回中所述“增删五次,批阅十载”。脂砚斋在第八十回说出了多个原书后四十回的情节内容和回目名,也说明了这一点。但当我们再看前八十回的文字,压根不像修订过的样子嘛!难道曹并未“增删五次”?可见,我们可以合理推测，红楼梦根本不是定稿只流传出来前八十回而佚失了后四十回；更不是曹雪芹生前只写完了前几十回,书未成而逝；而是因为定稿根本没能流传出来！它全部佚失了。我们所读到的前八十回本压根就是曹尚未写完,远未开始修订工作时提前被抄录出来的原稿稍加整理而成。至于为什么佚失其实也不难回答:前八十回本发布时就引起了政府注意,列为禁书,后面再发布政府直接给阻挠了嘛!原稿遂于是毁。

呜呼!红楼之残缺,可知矣。曹雪芹一腔孤愤,立誓为闺阁昭传,立誓要弘扬情的价值，立誓要批判时代,批判封建社会那一团乌烟瘴气——尽管他自己没敢承认这一点。但我们看的到,他字字泣血、泪满辛酸,可在他发出这惊天动地的时代悲音后。没有人能够续上后四十回,应和他的悲鸣;整个时代的人们将它视为消遣的乐子,用妓女的衣冠,淫晦的内容,装点在红楼赤子的肌肤上；就连花费几十年整理红楼的程、高，离曹雪芹生活最近的、为他写脂批的家人、朋友,已经延续几百年的红学都无法理解曹雪芹那超越时代的心灵,那高贵的灵魂啊!这难道不值得慨叹吗?但曹雪芹失败了吗?他的心血白费了吗?

红楼的残缺,这一切,都是这本书诞于封建社会的必然结果!曹雪芹的怒吼,让封建社会在红楼梦的无可辩驳的批斗之下,终于恼羞成怒。它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上散发的恶臭、看到自己锦衣的污浊,终于在光芒万丈的红楼梦之下,颤抖不息。它第一次害怕了!红楼梦让封建社会看见了自己的问题。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与尊严,封建力量终于无能狂怒,要使出浑身解数,毁之于无形,却只残缺了红楼的皮毛而未能触及其半点灵魂。曹雪芹已经成功,他使一部书的残缺,成为了封建力量的耻辱!红楼梦的残缺就是它无尽的光荣!

让红楼带着残缺走下去吧!反思反思今下,我们自称早推翻了封建主义的大山,却仍有多少人,一边以为真情即是幼稚,一边将苟且习以为常?有多少人,将房车地产、包表衣饰视为圭镍,视为行为的标准,为了钱抛弃真情和自我?又有多少人,忘记了自我真实的面貌,放弃了自己的个性与天性、社会潮流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还有多少人,仍恪守着对性别、爱情的刻板印象，还坚持操守着所谓的妇德、从事自己所厌恶的职业?恐怕全中国压根不理解红楼、辱骂宝玉为“问题青年”的人还不在少数吧?这些人只要还有一个,红楼梦就能发挥一天的作用。红楼的残缺，就能继续发挥一天的价值与意义。

所以说，是残缺造就了红楼。有了残缺的红楼梦,才是最完整的红楼梦。

附录：部分情节错误一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