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实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年底,白玛从城里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很乱,几堆牛粪灰拥挤在锅碗瓢盆旁边。父亲没有看他,只是手里往炉子下添着火,眼睛凝望着不远处的普莫雍错。普莫雍错的湖冰晶亮晶亮的,衬着中间两座黑黝黝的岛子,像是一双瞳仁,也在凝望着父亲。
白玛的心猛地一沉:父亲中签了。
每年到这个时候,湖岸边的牧草基本就完全消耗殆尽,推瓦村的牧民们会赶着羊群走过冰面,将羊群引到湖心的大岛上,让它们在这个最寒冷的时节也有草料可吃。只不过,今年守候羊群的,是白玛家,是父亲。
“爸,可是,可是春节……”
“冰滑。”父亲终于转回身,打断了白玛,“羊蹄更滑。不铺路,怀崽的母羊过不去。”他指了指墙角的灰袋,“走吧。”
二月的第一个清晨,无风,酷寒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着荒野。上千只羊已经在湖岸边聚集成了一团灰黄的云,等待着牧人的号令。父子前一后走向湖岸。父亲和阿伯拖着很大一辆钢管冰橇, 上面驮着电瓶、卡塞和酒——这是父亲这个月的给养;年货——这将是父亲一个人的节日。灰蓝的天幕下,普莫雍错的冰面是无垠的幽暗琉璃,冰层深处偶尔传来“咚”的闷响,仿佛大地沉睡中的辗转。父亲蹲下,手指捻了捻冰面薄霜,点了点头。
白玛解开袋口,抓出第一把灰。毕竟在外地读书太久,出手无力,灰末被凛风一卷,扑啦啦打在近处冰面。父亲看了他一眼,自顾地抓灰、俯身,手臂划出稳定开阔的弧度。灰在离冰一掌高处稳稳铺开,落下已成一条宽约两尺、边缘柔和的灰白带子,宛如从冰层生长出的脉络。第二把,第三把……灰路在父亲手下延伸。世界只剩下手中灰的粗糙温暖与冰面反射的天光。灰路铺出百十米,羊群开始躁动。父亲一声低沉唿哨,头羊试探着踏上灰蒙蒙的小径。蹄声霎时敲碎寂静。父亲拍了拍白玛,示意他跟上。旅程在无声中开始。
冬天的风总是说来就来,从湖面横扫而来,刀子般锋利。一只羔羊滑倒,在冰面上惊慌蹬划。父亲停步,转身,用靴侧抵住羊腿,双手稳稳托起它。动作温和笃定,像拢起熟悉旧物。羊站稳后,他在它沾了灰的背上捋了两把,便继续前行。秩序瞬间恢复,只剩冰面上几道凌乱刮痕。
当湖心岛黑色岩壁触手可及、踏上陆地那刻,白玛竟有一阵失重般的恍惚。回头望去,牛粪灰铺的路在浩瀚冰原上细弱如随时断裂的灰色丝线——而他们刚刚走过了它。
父亲在背风处清理积雪,在村民们齐心协力下,修整了岛上的羊圈,扎下了简陋的营盘。
白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离开的时候天像是撕破的蛋黄,晕着父亲的脸红红的。父亲摩搓着双手,将新铲下的湖冰投入锅中,冰块和铁撞在一起,发出嘡啷一声脆响。父亲吁吁地喘着粗气,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风大。
冰面上白玛的身影忽然短暂地暂停了缩小,他遥遥地转了头,叫了一声:
“爸!”
灰路终会融化,足迹终将消失。但总有人站在这里,站在冰湖中央,站在生命的窄径上,活在这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