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

“哟，昊然！”

“哎！多吉叔，这大过节的，打扰你们了。”

“快进来坐坐坐，稀客呀，正巧我正想煮一壶酥油茶咱们喝喝。哎！不妨事……”

昊然是一名援藏干部，多吉曾是他对口帮扶的贫困户。刚来的时候是他节日时拿着米面油来看望，可如今新奇感消退，面对高原的寒冷、孤独、恶劣的环境、繁重的工作让他这一次不像是看望，应当说是“避难”。他跟着多吉走至屋中。大叔还是那么健谈、和善，那咕哩咕噜的不怎么清楚的普通话，竟让普巴乡的“村官”昊然一时间胸膛里的凄冷祛除了几分。这一个很朴素的藏式民居——周围邻着墙是一圈铺着彩色氆氇的卡垫，屋子正中是一座铸铁的火炉，火炉被火焰煨得黑黑的。不算精致，但多吉家的境况较两年前已着实好了不知多少。

多吉弯下腰，在最靠里的垫子上，下意识用袖子抹了抹才侧身让昊然坐。“多吉——”昊然想说自己吃不惯酥油茶，那种咸腻的涩味让他难以接受；他还想说他的崩溃与痛苦，想告诉多吉，刚才他批完文件，才发觉今天居然已经是八月十五。他只是有些呆楞楞地坐了下来，盯着火炉里牛粪燃烧的火焰，将自己被日光晒得略有些浮肿的脸映得彤红。看着多吉切下一块酥油，放入壶中融化，听着壶中兴奋的滋滋声，已然有些疲惫了——在高原哪怕是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势必加速氧气的消耗——他吁吁地喘息着，忽然萌生了一种脆弱渺小之感。他在心底想，多吉真的是我的“班切”该多好。

多吉大叔向这边瞟了一眼，像是看透了昊然心思，却没有言声，只是默默向壶里注了奶，看着那乳黄色的浮沫在壶中翻滚。时间像是在这一刻无尽地拉长下去。忽然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身，照亮了在穷母岗日怀抱中的小城，大叔小小的屋子被倏然点亮，抿暗了红红的火苗。

“喝吧。”多吉大叔一手抚着山羊胡，一手将滚热的茶汤倾满一只小小的瓷杯。

昊然抿了一口，抬起了头，却发觉多吉并未看自己，而是在看窗外。酥油茶咸咸的滋味缓缓地沿着舌根麻麻地晕开，像是尝到了月光。

“看那边，看到那条浅浅的亮线了没？”

“拉日铁路？”昊然问。

“是你们来了之后建的；你当时还告诉我，以后坐火车可以直达拉萨了。”

昊然微微一笑。

“那边，山坡上，普巴小学——以前我们都要翻山才能去上学的。”

昊然明白多吉的意思了。他又抿了一口茶，茶味在苦涩之余，居然有一丝回甘。

月影洒下，像是给他披了一条哈达。他忽然想起，多吉教过他“家人”在藏语里呼作“班切”。可他还从来没好意思叫出口。

后记

credit: RDFZ二月月考原创题目，出得太难，这是全校唯一一篇一类文（42分），也是我个人第二篇一类文。

这个茶馆的故事从很早以前我就在写，最早的时候还是小学三年级，当时就被张桐老师评为范文。从这里可以见到素材的化用灵活性是没有上限的。而想着在西藏的点滴，这座茶馆似乎从未存在——它在我的心中，永远同时拥有玛吉阿米的高贵与僻壤的野旷幽静。